
“陈宇!算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求你了!”兰州股票配资公司
“跟我们回去吧!”
“国家需要你啊!”
李院长头发花白,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
他身后,是五个泰山北斗级的院士,每一个跺跺脚都能让整个行业抖三抖。
而现在,他们六个人,像一群做错事的孩子,堵在我家那扇小小的防盗门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回去可以。”
“条件,还是那个。”
01
“成功了!”
“数据流完全正常!误差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我的天!我们成功了!”
凌晨四点的实验室里,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所有人,无论职位高低,都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像一群赢了世界杯的孩子。
我靠在冰冷的机柜上,感觉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
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我的视网膜上布满了血丝,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那台从德国进口的顶级光刻机,代号“启明星”,是整个研究院的命根子。
半个月前,它毫无征兆地停摆了。
核心的光源控制器模块报了個谁也看不懂的错误代码。
德国专家来了两拨,远程会诊了八次,最后两手一摊,说要返厂维修。
返厂?
一来一回至少半年,更别提那天文数字的维修费。
这半个月,整个研究院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的锅炉。
所有项目停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
我,陈宇,作为研究院里最熟悉这台设备的人,临危受命,成立了攻关小组。
说好听点是组长,其实就是个光杆司令。
真正有本事的老资格,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生怕担责任。
最后塞进我组里的,都是些刚毕业的愣头青,连机器的开关在哪都得我指给他们看。
这七十二小时,我几乎是靠着咖啡和意志力活下来的。
我翻遍了比我人还高的德文手册,手写了上万行诊断代码,用最原始的办法,一点点排查电路,分析数据。
就在刚才,当屏幕上那条绿色的“System Ready”亮起时,我知道,我赌赢了。
同事小李端着一杯滚烫的咖啡递给我,手还在抖。
“宇哥,你就是神!YYDS!”
我接过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
我看着屏幕上稳定运行的数据流,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院长王德发带着一群行政人员,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那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在灯光下反射着自信的光芒,与我们这群不修边幅的技术人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同志们辛苦了!同志们辛苦了啊!”
王德发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仿佛他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总指挥。
他走到机器旁,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屏幕,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干得不错!我就知道,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是绝对正确的!”
他的手劲很大,拍得我差点把咖啡洒了。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院,幸不辱命。”
“什么幸不辱命!”王德发大手一挥,提高了八度音调,“这是我们集体智慧的结晶!是我们研究院不畏艰难、勇攀高峰精神的体现!”
他开始了他的即兴演讲,从研究院的历史讲到未来的展望,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的行政人员适时地鼓起了掌,几个年轻的研究员也跟着拍手。
只有我,和几个老技术员,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
王德发的侄子,王浩,也在人群里。
他仗着自己舅舅是院长,平时在院里横着走,专业能力一塌糊涂,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此刻,他正拿着手机,对着王德发一顿猛拍,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舅舅真是太有领导风范了!关键时刻,还得是他老人家亲自坐镇指挥啊!”
我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半个月,王德发除了开了三次动员会,讲了三遍“要不惜一切代价”之外,连实验室的门都没进过。
现在倒好,跑来摘桃子了。
终于,王德发的长篇大论告一段落,他清了清嗓子,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为了表彰此次攻关小组的突出贡献,院里决定,奖励项目组两百万现金!”
两百万!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羡慕和敬佩。
就连那几个刚毕业的愣头青,都激动得脸颊通红。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我老婆李静刚怀上二胎,正是用钱的时候,这笔钱对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王德发很满意大家地反应,他笑着压了压手。
“当然,这笔奖金怎么分配,要体现贡献大小。小陈作为组长,居功至伟,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他话锋一转,看向我。
“小陈啊,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我们开个表彰会,把这个事情落实一下。”
我点了点头,强撑着精神。
“谢谢王院。”
人群渐渐散去,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
我脱力般地坐在椅子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婆李静发来的微信。
“还没好吗?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我看着屏幕上温暖的文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回了句:“搞定了,老婆,明天可能有好消息。”
那一晚,我几乎是爬着回到家的。
第二天上午,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提前十分钟到了王德发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的侄子王浩也在,正殷勤地给王德发泡茶。
看到我进来,王浩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哟,陈工来了?快坐快坐,我们的大功臣!”
王德发坐在大班椅上,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小陈,坐。”
我坐下后,有些局促。
王德发没有直接提奖金的事,反而跟我拉起了家常。
“小陈啊,来院里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王院。”
“十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他感叹道,“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已经是咱们院的技术骨干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次光刻机的事,你处理得很好,院里对你的能力是充分肯定的。”
我心里有些打鼓,这开场白,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但是,”他话锋一转,“年轻人,不能骄傲自满,要看到自己的不足。”
我愣住了。
“这次能成功,固然有你的努力,但更重要的,是院里提供了平台,是我亲自坐镇,给你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你想过没有?”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浩在一旁帮腔:“就是啊,陈工。要不是我舅舅力排众议,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你哪有这个机会出风头?”
我看着这对舅甥一唱一和,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王德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小陈,院里研究决定,对于你这次的贡献,给予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奖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我为你着想”的表情。
“年轻人,要多讲奉献,不要总想着钱嘛!格局要大一点!院里决定,给你报一个‘五一劳动奖章’,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啊!”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至于物质奖励嘛……”
他指了指那个信封。
“考虑到你最近辛苦了,院里特批,奖励你一张超市的代金券,回去给老婆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我机械地伸出手,打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没有支票,没有现金。
只有一张薄薄的卡片。
上面印着“某某超市,面值:伍拾元”。
五十元?
我熬了三个通宵,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修好了价值上亿的设备,挽回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说好的两百万奖金,最后就变成了五十块钱的代金券?
我抬起头,看着王德发。
他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王浩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怎么了,小陈?”王德发故作关心地问,“是不是太激动了?荣誉,有时候比金钱更重要嘛!”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看着桌上那张刺眼的代金券,又看了看王德发那张虚伪的脸。
我突然笑了。
我拿起那张代金券,对着王德发,轻轻地晃了晃。
“谢谢王院。”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这奖励,我收下了。”
王德发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在他看来,我要么会愤怒地质问,要么会委屈地恳求。
可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收下了那张代金券,就像收下一份理所当然的礼物。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领导的派头。
“嗯,这就对了嘛!小陈,你的觉悟还是很高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准备送客。
“年轻人,好好干,院里是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的。”
王浩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充道:“是啊,陈工,五十块钱不少了,够买两斤猪肉了。嫂子不是怀孕了吗?正好补补。”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站起身,对着王德发,再次说了一句。
“谢谢王院的栽培,我心领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背后两道轻蔑的目光。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周围的同事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都以为我刚去领了两百万的奖金。
有人凑过来小声问:“宇哥,发了多少?晚上是不是得请客啊?”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打开电脑。
我没有登录工作系统,而是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我在上面敲下了一行字。
“辞职申请”。
然后是正文。
“本人陈宇,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研究院一切职务,望批准。”
落款,签名,日期。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点击打印,打印机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
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纸,被我拿在手里。
我站起身,在所有同事惊讶的目光中,再次走向王德发的办公室。
这次,我连门都没敲。
我直接推门进去。
王德发和王浩正在里面有说有笑,看到我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小陈,你又有什么事?”王德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我把那张辞职信,“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响亮。
王德发愣住了,他扶了扶眼镜,看清了纸上的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陈宇!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威胁我?你以为你是谁?离了你研究院就不转了?”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王院,您误会了。”
我语气平淡地说。
“我没有威胁您的意思,我只是单纯地不想干了。”
“你!”
王德发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浩在一旁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陈宇,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舅舅给你荣誉,给你奖励,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
我瞥了他一眼,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的翅膀硬不硬,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转回头,看着王德发。
“辞职信我放这了,批不批随你。反正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为研究院写一行代码,拧一个螺丝。”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站住!”王德发在背后咆哮。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陈宇,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在这个行业里混了!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笑了。
我回过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王院,有件事你可能搞错了。”
“不是我想在这个行业里混。”
“是这个行业,需要我这样的人混下去。”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我回到工位,在同事们震惊、不解、同情、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开始收拾我的个人物品。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几本专业书,还有一张我和老婆的合影。
那个和我关系不错的老张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老陈,你疯了?真要辞职啊?到底怎么回事?奖金呢?”
我把那张五十元的代金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看。
老张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什么意思?两百万呢?”
“这就是那两百万。”我淡淡地说。
老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拳砸在桌子上。
“欺人太甚!这王德发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替我感到不值,替我感到愤怒。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老张。这种地方,不待也罢。”
我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抱着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工作了近十年的地方。
这里有我的青春,有我的汗水,也有我曾经的梦想。
但现在,只剩下恶心。
我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抱着箱子,一步步走向研究院的大门。
身后,是窃窃私语和复杂的目光。
我不在乎。
当我走出大门,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李静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老公,开完会了?好消息呢?”李静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老婆,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辞得好!”
电话那头,李静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反而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
“那种破地方,早该走了!你受的那些鸟气,我看着都心疼!”
我愣住了,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解释,来安慰她,却没想到,她比我更决绝。
“老公,你别怕,天塌不下来。”
李静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大不了我回我妈那,让她帮我把裁缝铺子再开起来,咱俩饿不死。你做的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研究院门口的车水马龙旁,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放心吧,老婆。”我笑着说,“你老公没那么惨,饿不死你和孩子。”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研究院里,我的辞职信像一颗炸弹,引爆了平静的湖面。
王德发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把一个名贵的紫砂茶杯摔得粉碎。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对着王浩怒吼。
“一个臭搞技术的,给他脸了!还敢跟我撂挑子!”
王浩一边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一边谄媚地劝道。
“舅舅,您别生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他算个什么东西?没了张屠户,还不吃带毛猪了?咱们院里博士硕士一大堆,缺他一个?”
王德发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话是这么说,可‘启明星’那台机器,现在院里除了他,谁能玩得转?德国人那边马上就要来人验收,要是出了岔子,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这……”王浩也噎住了。
他虽然是个草包,但也知道那台光刻机的重要性。
“舅舅,您放心。”王浩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就是吓唬您呢。他一个拖家带口的男人,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工作多难找啊。我敢打赌,不出三天,他肯定会哭着回来求您。”
王德发听了,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再说了,他不是把机器修好了吗?报告也交上来了。德国人来了,我们照着报告念就行了,能出什么问题?”王浩继续分析道,“正好,他走了,功劳不就全是您的了吗?那两百万,咱们也能……”
他做了个系数钱的动作,笑得一脸猥琐。
王德发眼睛一亮,心里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
对啊,陈宇走了,反而是件好事。
一个不听话的刺头,走了干净。
“你说的有道理。”王德发摸着下巴,露出了阴险的笑容,“这小子,太年轻,太冲动。让他去社会上碰碰壁,就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人事部。
“喂,人事部吗?对,我是王德发。关于陈宇的离职申请,马上批准,立刻生效!对,不用等交接,他没什么好交接的!”
挂了电话,他又对王浩说。
“去,放点风声出去,就说陈宇在维修期间,有违规操作,试图窃取核心数据,被院里发现,主动辞退了。”
王浩一听,立马拍手叫好。
“舅舅,您这招高啊!这叫釜底抽薪!这么一来,看哪个单位还敢要他!他想再在这个行业里混,门都没有!”
舅甥俩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回到家,李静没有多问一句,直接给我炖了一锅我最爱喝的排骨汤。
看着她挺着大肚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放松了下来。
我关掉了手机,不上网,不看新闻,每天就是陪着老婆散散步,给肚子里的宝宝做做胎教,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惬意。
我需要时间来清空自己,也需要时间来规划未来。
我并不担心找不到工作。
凭我的技术,去任何一家高科技公司,都能拿到比研究院高几倍的薪水。
我只是在思考,我是继续给别人打工,还是自己做点什么。
我手里,除了这些年积累的技术和经验,还有一个秘密武器。
那是我利用业余时间,独立开发的一套针对半导体设备进行智能化诊断和维护的算法模型。
这套模型,我已经打磨了五年,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我原本打算,等时机成熟,把它贡献给研究院。
但现在看来,幸好我没有。
这几天,老张偷偷给我打过两次电话,告诉我院里的情况。
王德发和王浩果然散播了谣言,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利欲熏心、窃取机密的小人。
院里大部分人都信以为真,对我之前的离开,多了几分鄙夷。
老张气得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让我赶紧回去澄清。
我只是笑了笑,告诉他。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老张不懂我的意思,急得直跺脚。
我知道,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在我辞职后的第五天,老张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幸灾乐祸。
“老陈!出事了!出大事了!”
“德国人来了!”
“德国人来了?”
我正在阳台上给我养的那几盆多肉浇水,听到老张的话,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下去。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来了个专家组,领头的叫汉斯,是个老头,严谨得跟个机器人似的。”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厕所里偷偷打电话。
“他们一来,就直奔‘启明星’,要现场验证维修结果。”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然后呢?王德发他们怎么应付的?”
“还能怎么应付!”老张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王德发让王浩那个草包去介绍情况。那小子拿着你写的报告,照本宣科,结结巴巴,跟小学生读课文似的。”
“德国人听得直皱眉,问了几个稍微深入点的问题,王浩当场就卡壳了,脸憋得通红,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能想象出那个滑稽的场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王德发在旁边急得直冒汗,不停地打圆场,说什么我们的维修方案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涉及到很多保密技术,不方便透露太多细节。”
“你猜那个德国老头怎么说?”老张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说?”
“那个叫汉斯的老头,直接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屏幕说:‘王先生,技术就是技术,它不会说谎。你们的报告写得很漂亮,但我想看看真正做事的人留下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问道:“他看到那个脚本了?”
“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脚本调了出来!”老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幸灾乐祸。
“他说,这个诊断脚本写得非常规,但逻辑异常缜密,思路清奇,绝对是大师手笔!他想见见写这个脚本的工程师,跟他当面交流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留在机器里的那个脚本,是我整个维修过程的核心。
它是我为了绕过设备底层锁,临时编写的一个“钥匙”。
没有它,我根本无法访问到那个出错的核心模块。
而这个脚本,我加了一点小小的“手脚”。
“然后呢?”我追问道。
“然后王德发就傻眼了啊!”老张乐不可支,“他支支吾吾,说那个工程师家里有事,请假了。德国人也不傻,当场就要求视频连线。”
“王德发哪敢让你露面,就说你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
“这下,德国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老张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德国专家的口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汉斯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对王德发说:‘王先生,这个脚本的作者,不仅是一位天才,而且,他还给自己留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签名’。’”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知道,高潮要来了。
“王德发问他是什么签名。”
“汉斯说:‘根据我们的分析,这个脚本并不是一个永久性的修复程序,它更像一个临时的‘数字钥匙’。’”
老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我的紧张。
“而且,这位天才的工程师,给这把钥匙,设置了一个有效期。”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有效期是多久?”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致的兴奋。
“汉斯当着所有人的面,包括闻讯赶来的李院长,一字一句地宣布:”
“‘从现在开始计时,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后,如果‘钥匙’的作者没有输入正确的授权码,这把‘钥匙’将会自动销毁,并且,为了保护设备,它会同时锁死整个光源控制器。’”
“‘届时,这台昂贵的机器,将会变成一堆真正的,废铁。’”
电话那头,老张说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
而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生机勃勃的景象,脸上露出了辞职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王德发,你的末日,到了。
“什么?!”
“锁死?变成废铁?!”
王德发听到汉斯的话,感觉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都懵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王浩,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住了。
只有那台价值上亿的“启明星”,还在安静地运行着,控制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无声无息地跳动着。
71:58:32。
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王德发的心上。
李院长,研究院真正的掌舵人,一个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老学者,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才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直到现在,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德发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李……李院长,我……我不知道啊!这个陈宇,他……他怎么敢这么做!这是蓄意破坏!这是犯罪!”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试图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
德国专家汉斯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语气纠正道。
“不,王先生,你错了。”
“从代码的逻辑来看,这并不是破坏程序。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保护机制。”
汉斯走到屏幕前,指着那段核心代码解释道。
“这位陈先生的修复方案,非常大胆,也非常精妙。他相当于给机器的心脏做了一个‘搭桥手术’。这个临时脚本,就是维持手术成功的‘体外循环系统’。”
“在没有进行全面的数据校准和压力测试之前,强行让机器进入满负荷生产状态,是对设备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所以,他设置了这个倒计时。目的不是为了毁掉机器,而是为了提醒你们,后续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如果强制运行,他宁愿让机器进入安全锁定模式,也不会让它带着风险工作。”
汉斯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位陈先生,不仅是一个技术天才,更是一个有原则、有职业操守的工程师。我很想见见他。”
汉斯的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德发的脸上。
他刚刚还在污蔑我“蓄意破坏”,结果转眼间,我就被德国专家夸成了“有原则的天才”。
李院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王德发的脸上。
“王德发,你现在立刻、马上,把陈宇同志给我请回来!”
“是……是!”
王德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实验室。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第一时间不是给我打电话,而是把王浩叫了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不是说他三天之内肯定会哭着回来求我吗?现在呢!啊?现在怎么办!”
王浩吓得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舅舅,我……我哪知道这小子会留这么一手啊!他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他就是想拿捏我们,想用这个来要挟您!”
“废话!我当然知道!”王德发气急败坏地在办公室里转圈,“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他回来!”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找到了我的号码,犹豫了半天,终于拨了出去。
那时候,我正陪着李静在公园里散步。
看到来电显示是王德发的号码,我直接按了挂断。
办公室里,王德发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肺都快气炸了。
“他敢挂我电话?!”
王浩在一旁煽风点火:“舅舅,我看这小子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能跟他客气!”
王德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拿起手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陈宇,限你一个小时之内回研究院报到,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这条充满威胁意味的短信,笑了。
我直接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一个小时过去了,王德发没有等到我的电话。
实验室里,李院长和德国专家们还在等着。
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70:42:15。
李院长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他亲自打电话到王德发的办公室。
“人呢?!”
“李……李院长,陈宇他……他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王德发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接?”李院长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德发,我再问你一遍,陈宇同志,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离职的?”
“他……他是个人原因,主动辞职的。”王德发还在嘴硬。
“是吗?”李院长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两百万奖金,变成了一张五十块钱的代金券?”
王德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研究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克扣奖金的事情,恐怕早就传到了李院长的耳朵里。
“我……我那是……那是为了激励他,年轻人要重荣誉,轻物质……”
“住口!”
李院长在电话那头一声怒喝,吓得王德发差点把手机扔了。
“王德发!你把国之栋梁当驴使唤,把科研重地当成你家后院!你知不知道‘启明星’停机一天,我们损失有多大?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如果黄了,会对整个国家的芯片战略造成多大的影响?”
李院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王德发的天灵盖上。
“我现在命令你,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把陈宇同志,完好无损地给我请回来!”
“如果请不回来,你就卷铺盖滚蛋!”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
王德发握着话筒,手脚冰凉,面如死灰。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玩脱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久,才像疯了一样,对着王浩咆哮。
“找!快去找!去他家!去他亲戚家!就算把他给我绑,也要绑回来!”
研究院的行政系统,第一次为了找一个人,如此高效地运转起来。
他们很快就查到了我的家庭住址。
于是,王德发带着王浩,还有几个人事部的干事,气势汹汹地杀向了我家。
他们以为,只要找到了我的家,就能拿捏住我的软肋。
他们以为,只要摆出领导的架子,我就得乖乖就范。
他们,太天真了。
“咚!咚!咚!”
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我和李静的温馨时光。
我通过猫眼往外看,看到了王德发那张写满焦躁和愤怒的脸,以及他身后跟着的王浩等人。
来得还挺快。
我示意李静不要出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门后,却没有开门的意思。
“谁啊?”我明知故问。
“陈宇!开门!我是王德发!”门外传来王德发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王院?”我故作惊讶,“您怎么找到这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已经辞职了,跟研究院没什么关系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故意把“辞职”两个字咬得很重。
门外的王德发显然被我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开口。
“陈宇,你少跟我装蒜!光刻机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隔着门,好整以暇地问,“机器不是已经修好了吗?报告我也交了,钱货两清,哦不对,是券货两清,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谈的了吧?”
“你!”
王德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旁边的王浩忍不住了,冲着门破口大骂。
“陈宇,你个白眼狼!我舅舅那么器重你,你居然在机器里搞破坏!我告诉你,你这是商业破坏罪,是要坐牢的!”
我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浩,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有没有搞破坏,德国专家比你清楚。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诽谤我,信不信我出门就去告你?”
王浩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王德发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硬的行不通,只能来软的。
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
“小陈,我知道,奖金的事,是院里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这样吧,你现在跟我回去,把机器的问题解决了。那两百万奖金,我一分不少地补给你。之前你辞职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既往不咎。怎么样?”
他这番话,说得好像是给了我天大的恩惠。
道歉?没有。
承认错误?更没有。
他只是想用那笔本就该属于我的钱,来让我回去给他擦屁股。
“王院,您这是在求我办事,还是在下达命令啊?”我冷笑着问。
“你……”
“如果是求我,那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如果是命令,那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是你的下属,你的命令对我无效。”
我把王德发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门外,王德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张打来的。
我示意李静,然后接通了电话,开了免提。
“老陈!你可千万别心软啊!王德发那孙子现在肯定在你家门口堵你呢!”老张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我刚从实验室过来,李院长脸都黑成锅底了!德国人说了,你留的那个根本不是什么破坏程序,是保护机制!他们现在把你夸上天了,说你是天才!”
“王德发那老小子,之前还跟李院长说你窃取机密,现在脸都被打肿了!你现在就是爷,千万别怂!”
门外,王德发和王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调色盘还精彩。
我强忍着笑,对着电话说。
“知道了,老张,谢了。”
挂了电话,我对着门外,慢悠悠地说。
“王院,都听到了吧?现在,您还觉得,是我在求您吗?”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传来王德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陈宇,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日子。你们研究院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你非要逼我?”王德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不是我逼你,是你们自己,把路走绝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拉着李静回了客厅。
任凭他们在外面怎么叫门,怎么威胁,我都没有再回应。
我知道,王德发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但他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还会想别的办法。
果然,没过多久,敲门声停了。
我以为他们走了,结果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陈宇同志吗?”
“我是。”
“你好,我是研究院的李长青。”
李院长!
我心里一凛,没想到他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李院长,您好。”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客气了一些。
对于这位一心扑在科研上,德高望重的老学者,我还是有几分尊敬的。
“陈宇同志,首先,我代表研究院,为王德发在奖金问题上的错误做法,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李院长的态度很诚恳,没有一点官腔。
“是我用人失察,让你受了委屈。这件事,院里一定会严肃处理,给你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是现在,情况紧急。‘启明星’关系到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家级项目,不容有失。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先回来帮助我们解决眼下的困难。”
“你的所有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李院长的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如果换做一般人,可能就心软了。
但我很清楚,我现在一旦松口,就会立刻陷入被动。
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李院长,我很尊敬您。但有些事,不是一句‘以大局为重’就能抹过去的。”
“我凭我的本事,完成了任务,我理应得到我应得的报酬和尊重。但结果呢?我得到的是羞辱,是污蔑,是威胁。”
“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是不是所有搞技术的人,都可以被随意拿捏?我们的尊严和价值,又在哪里?”
“所以,对不起,李院长。我已经辞职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公民,研究院的大局,我一个小老百姓,实在是扛不起来。”
我话说得很客气,但态度却很坚决。
电话那头,李院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
“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我知道,李院长是个好人。
但我更知道,我不能退。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所有像我一样,默默无闻,却用技术撑起一片天的工程师的尊严。
这一退,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极其诡异的平静。
王德发没有再来骚扰我,研究院那边也没有再来电话。
仿佛一切都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个红色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走着。
每一秒,都是对研究院神经的凌迟。
老张每天都给我发来“战报”。
研究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德发和王浩组织了院里所有的技术力量,试图破解我留下的那个脚本。
他们请来了外面所谓的“黑客”,搞了各种各样的小动作。
结果,不但没能破解,反而因为一次误操作,触发了脚本的二级防御机制,导致机器的一半功能被临时锁定。
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德国专家组当场就翻脸了,直接向他们的总部汇报了情况,言辞激烈地指责研究院方面不专业、不负责任的操作,可能会对设备造成永久性损伤。
消息传到上面,引起了高层震怒。
李院长被叫去开了整整一天的会,回来的时候,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立刻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所有院里的高层和技术专家都必须参加。
王德发在会上被李院长指着鼻子骂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工作能力到人品道德,被批得体无完肤。
王浩也被当场停职,接受调查。
会议的最后,李院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他要亲自登门,请我回去。
而且,不是他一个人。
他要带上院里那五位轻易不出山的泰山北斗级的院士,一起去。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研究院。
所有人都被李院长的这个决定给惊呆了。
这是何等的分量!
那五位院士,每一个都是国宝级的人物,平日里大家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现在,为了请一个离职的年轻工程师回去,居然要劳动他们五位一齐出马?
这已经不是给面子了,这简直是把我的地位抬到了天花板上。
老张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陈!你牛大了!你这下要在咱们院里名留青史了!”
我听着这个消息,心里也泛起了波澜。
说实话,我没想到李院长会做到这个地步。
他这是在用整个研究院的声誉,来为王德发的愚蠢买单。
他这是在告诉我,研究院需要我,国家需要我。
他打的,是一张我无法拒绝的“情怀牌”。
李静在我旁边,也听到了电话的内容。
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老公,他们这么大的阵仗,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有他们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
“放心吧,你老公心里有数。”
我安抚好李静,心里开始快速盘算。
李院长的这一招,确实很高明。
他把姿态放到了最低,把规格提到了最高。
如果我再拒之门外,不识抬举,传出去,就成了我恃才傲物,不顾大局。
到时候,舆论的风向就会瞬间逆转。
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我必须见他们。
但怎么见,在哪里见,谈什么,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手里。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知道,决战的时刻,就要到了。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我刚陪着李静从菜市场回来,就看到楼下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人,站在车旁,神情肃穆。
周围的邻居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着,不知道是哪家来了什么大人物。
我心里清楚,他们是来找我的。
我和李静拎着菜,像往常一样,走进了单元门。
果然,我们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六个人。
为首的,正是李院长。
他身后,站着五位精神矍铄、但神情凝重的老者。
虽然我没见过他们本人,但他们的照片,在院里的荣誉墙上,我看了无数遍。
每一位,都是一部活着的传奇。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张会那么激动。
这个阵仗,确实足以让任何一个身在这个行业的人,感到窒息般的压力和……荣耀。
看到我们回来,李院长立刻迎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姿态放得很低。
“陈宇同志,不好意思,冒昧上门打扰了。”
他身后的五位院士,也用一种审视、好奇、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目光看着我。
我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也没有表现出诚惶诚恐。
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李院长,各位院士,都请进吧。”
我把他们让进了我那间不算宽敞的客厅。
李静很有眼色地去厨房烧水泡茶。
六位泰斗级的人物,挤在我家小小的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
他们打量着我家的陈设,简单,干净,充满了生活气息。
李院长率先打破了沉默。
“陈宇同志,我今天来,是带着一百二十分的诚意来的。”
他指了指身边的五位老人。
“这五位老前辈,你应该都认识。我们今天一起来,就是想代表研究院,代表我们这些搞科研的老家伙,正式地,郑重地,向你道歉。”
说着,他站起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身后的五位院士,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跟着向我鞠躬。
这个场面,如果传出去,足以震惊整个科技界。
我急忙上前扶住李院长。
“李院长,各位老先生,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李院长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使得!是我们管理上出了问题,用人上出了偏差,才让你这样的人才受了委屈,寒了心!这一躬,你受得起!”
他的话,掷地有声。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这是在给我铺台阶。
一个天大的台阶。
如果我顺着这个台阶下,接受道歉,跟着他们回去,那么之前的一切不愉快,都可以一笔勾销。
我将收获巨大的声望和地位,王德发之流,再也不敢动我分毫。
这看起来,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抬起头,看着李院长诚恳的眼睛。
“李院长,您的歉意,我收到了。各位老先生的心意,我也心领了。”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道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李院长的眉头微微一皱。
“今天走了一个王德发,明天会不会有李德发,张德发?”
“今天是我陈宇,因为有点本事,还能为自己争一争。那院里其他那些没有我这点‘本事’,却同样在默默奉献的普通科研人员呢?他们受了委屈,谁来为他们道歉?谁来为他们鞠躬?”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刺破了温情脉脉的表象,直指问题的核心。
客厅里,一片寂静。
五位院士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似乎都在思考我提出的问题。
一位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最年长的院士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充满了力量。
“小伙子,你说的对。”
“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这些年光顾着埋头搞研究,忽略了对制度的建设,忽略了对年轻人的保护,才让一些投机钻营的小人,占据了重要的位置,搞坏了风气。”
“这是我们的失职。”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你今天提的这个问题,比修好那台光刻机,更有价值。”
我没想到,他会给我这么高的评价。
李院长接口道:“陈宇,你放心。我们回去之后,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王德发的全部问题,并且以此为契机,在全院范围内,开展一场整顿风气的运动,建立起一套能真正保护科研人员、激励人才的制度!”
“我们保证,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他的承诺,听起来很美好。
但我知道,制度的建立,非一日之功。
而眼下,那台光刻机,可等不了那么久。
我看着他们焦急而又期待的眼神,心里有了决定。
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回去。
我必须拿到我应得的东西,也必须为所有被压榨的技术人员,树立一个榜样。
“李院长,各位院士。”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感谢你们的承诺,我相信你们。”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解决‘启明星’问题的条件了。”
听到我松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院长急忙说:“你说!只要我们能办到,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陈宇,不会再回研究院任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院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宇,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平静地说,“我可以帮忙解决‘启明星’的问题,但不是以研究院员工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外部技术顾问的身份。”
“顾问?”
“对。”我点了点头,“我会成立一个我自己的技术工作室。以后,研究院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技术难题,可以聘请我的工作室来解决。当然,是要付费的。”
我这个提议,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他们是来请我回去当“功臣”的,我却要自立门户,反过来当他们的“乙方”。
这角色的转换,太快,也太大了。
“小陈……”李院长还想再劝。
我抬手打断了他。
“李院长,这是我的底线。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我看着他们,继续抛出我的条件。
“作为这次解决‘启明星’事件的顾问费,我的报价是,两百万。税后。”
“另外,我需要王德发,在研究院的内部期刊上,公开向我,以及所有被他打压过的技术人员,发布一则署名道歉信。”
“最后,我要一个人。”
“谁?”
“张庆年。”
就是老张。
“我要他从研究院辞职,加入我的工作室,成为我的合伙人。”
我一口气,说完了我所有的条件。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李院长和五位院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解,再到深思。
他们没想到,我提出的,会是这样一套“组合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诉求了。
这是在向旧有的,不尊重技术的体系,宣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院长和五位院士,都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敢在他们面前,提出如此“离经叛道”的条件。
不回体制,自立门户,还要挖走体制内的骨干。
这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是难以想象的。
终于,还是那位最年长的院士,打破了沉默。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好小子,有魄力!”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拍大腿,赞叹道。
“咱们国家的科技要发展,就需要你这样,敢想敢干,敢于打破常规的年轻人!”
他转向李院长。
“长青,我觉得,这小伙子的条件,可以答应。”
李院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会第一个支持我。
另一位院士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旧的模式,是该改一改了。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用市场化的方式来体现技术人员的价值,没什么不好。堵不如疏嘛!”
有了两位泰斗的表态,剩下的几位也纷纷点头。
他们都是搞了一辈子科研的人,骨子里,对技术,对人才,有着最纯粹的尊重。
王德发之流的所作所为,他们同样深恶痛绝。
我的出现,我的反抗,我的选择,让他们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李院长看着几位老前辈都点了头,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陈宇,我代表研究院,答应你的所有条件!”
“合作愉快!”
我伸出手,和他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握,代表着旧篇章的结束,和新篇章的开始。
事情,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顺利,得到了解决。
当天下午,我就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回到了那个我发誓再也不踏足的研究院。
物是人非。
所有见到我的人,目光都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再也没有人敢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王德发的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门上贴着封条。
我直接走进了“启明星”所在的实验室。
德国专家汉斯一见到我,立刻像见到了偶像的粉丝,激动地冲了上来,握着我的手,用蹩脚的中文不停地说着“天才”、“佩服”。
我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走到控制台前。
在所有人,包括李院长和几位院士的注视下,我调出了那个加密的脚本。
屏幕上,红色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一串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的授权码,被我行云流水般地输入进去。
回车。
“滴”的一声轻响。
那个刺眼的红色倒计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授权成功”的提示。
整个实验室,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但这还没完。
我花了大约三十分钟,对整个系统进行了最后的校准和优化,删除了所有临时的诊断脚本,并留下了一份详细到每一个参数的英文版技术文档。
当我把那份文档交给汉斯时,这位严谨的德国老人,仔細地翻阅了一遍,然后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顶级的工程师。我代表我们公司,正式邀请您加入我们,职位和薪水,随您开。”
我笑着摇了摇头。
“谢谢您的好意,汉斯先生。但我觉得,我的祖国,更需要我。”
我的工作完成了。
在我离开研究院之前,李院长亲自把一张两百万的支票,交到了我的手上。
“陈宇,这是你应得的。”
我没有推辞,坦然地收下了。
第二天,研究院的内部期刊,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封长长的道歉信。
落款,是王德发。
信里,他深刻地检讨了自己任人唯亲、打压人才、克扣奖金的种种恶行,并向我,以及所有曾被他不公正对待的科研人员,致以最沉痛的道歉。
据说,这封信是李院长逼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写完这封信,王德发和王浩,就被纪检部门带走调查了。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和纪律的严惩。
而老张,也在当天,递交了辞职报告。
他几乎是跳着来到我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老陈!从今以后,我老张这条命,就卖给你了!”
我笑着捶了他一拳。
“什么卖不卖的,咱们是合伙人!”
极致的“爽感”,莫过于此。
我用我的技术和智慧,不仅拿回了属于我的金钱和尊严,更撬动了一块坚冰,为更多的人,照亮了一条新的道路。
这感觉,比单纯修复一台机器,要美妙一万倍。
三个月后。
市高新科技园区,一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
“宇哥,‘星尘一号’算法模型的初步测试结果出来了,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所有诊断准确率,都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
老张拿着一份报告,兴奋地冲了进来,脸上泛着红光。
“星尘一号”,就是我那套打磨了五年的智能化诊断维护算法模型。
用那两百万作为启动资金,我和老张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星尘科技”。
我们租下了这个办公室,招募了几个和我们一样,有技术有梦想,却在原来的单位里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
我们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这里,只有对技术的狂热和对梦想的追求。
公司成立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将“星尘一号”进行商业化落地。
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
这套算法,精准地切中了行业的痛点。
我们刚放出风声,就有好几家国内的芯片制造企业找上门来,寻求合作。
甚至,连汉斯所在的德国公司,也派人前来洽谈,希望能够引进我们的技术。
我,陈宇,从一个体制内的工程师,摇身一变,成了自己公司的老板。
李静的二宝,也顺利出生了,是个漂亮的女儿。
她辞去了原来的工作,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帮我打理公司的财务和行政,成了我最得力的贤内助。
我们的生活,忙碌,却充满了希望和阳光。
而研究院那边,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院长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撤换了一批像王德发那样的“南郭先生”,提拔了一批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技术骨干。
他还专门设立了一个“陈宇条款”,明确规定了重大技术突破的奖励标准,以及对科研人员的权益保护机制,彻底杜绝了外行领导内行,功劳被冒领的现象。
整个研究院的风气,焕然一新。
李院长偶尔会给我打电话,不再是以前那种上下级的口吻,而是像朋友一样,和我探讨一些技术问题,聊聊行业的发展。
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地问我。
“陈宇,现在院里环境好了,你……还愿不愿意回来?”
我笑着回答他。
“李院长,我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我要让‘星尘’,布满天空。”
是的,我的目标,早已不是修好一台机器那么简单。
我要做的,是建立一个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高端设备维护和技术保障体系。
我要让那些曾经对我们进行技术封锁,卡我们脖子的人看看,离开了他们,我们不仅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是川流不息的车辆,是一个充满活力和机遇的时代。
我回头,看到办公室里,老张正和年轻的工程师们热烈地讨论着技术方案,李静抱着女儿,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
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
只有勇敢地向前迈出那一步,哪怕是辞职,哪怕是决裂,才能真正地,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尊重,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自己挣来的。
而真正的强大,不是你身在何处,拥有什么职位,而是你拥有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并且,有勇气捍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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